乡村爱情 （作者：陈云达）

乡村爱情
（作者：陈云达）


      我大姐陈翠华和大姐夫罗开勋相濡以沫七十载，实属珍贵、坚固、历久弥新的白金婚。
      他们是解放初的打盲生，九十年都生活在乡下，脚步没有踏出盐亭。我要写的他们最感人的爱情故事，不是年轻时浪漫，也不是成家立业，供儿盘女的同甘共苦，而是80岁后，都把彼此当着手心里的宝。
      我大姐过80岁生日时，儿孙们作出重要决定，不准姐夫再耕田种地，全身心陪伴患了高血压、青光眼、糖尿病，腿脚不灵便的大姐。于是，十年时间，他们的爱情故事每一天都这样精采上演。
       无论刮风下雨，暑热炎天，每天六点起床，搀扶着如厕，洗漱，吃罢儿媳送来的早饭后，姐夫把姐扶坐在躺椅上，调试好空调，打开录音机，然后背上孙儿留下的书包乘坐早班车去赶场，今天黄甸，明天黄溪，在集市不喝茶，不饮酒，也不吃饭，这里瞅瞅，那里瞧瞧，两个小时，只是为大姐买一个肉饼子或半斤卤肉，每天花去车费10元。坐在自家老屋躺椅上的大姐，听烦了川剧、相声、歌曲之后，就开始用她的老年机给两个弟弟弟媳打电话，嘱咐弟弟们保重身体，然后又依次给在深圳的儿女和孙娃们告起姐夫的状来：你爸（爷）又不听话了，吃饭嫌嘴，有病不看医生，老不换衣服，舍不得吃穿……一通电话打完，姐夫也回了家。
       午饭后，二人又相对而坐，开始了打嘴仗，姐说：矮子，我当初看上你，是因为你一说话就脸红，羞得可爱，姐夫反唇相讥：长脚蜂，我看上你，是因为你腿杆长跑得快，我脸红是你这蜂子蜇的，相互打趣一阵后，将一块饼或一片卤肉塞到对方嘴里，咀嚼吞咽后又开始新一轮相互埋怨：作为男人喝不来酒，我这高血压是帮你喝酒喝出来的，我得糖尿病，是因为心疼你和娃儿们干活累，你的吃干饭，我喝米汤，现在我就要赖上你。姐夫说：你是话篓子，一天到晚说个不停，吃饭要管我，穿衣也要管我，烦了我一辈子。大姐说：你一个闷葫芦，只晓得在生产队干重活，一回来就躺尸，教育娃儿，门户差事，里里外外全靠我操心，现在我们一家四代32口人，儿孙们的大事小情都要我拿主意，你当老好人，孙儿们都喜欢你，我成了恶婆子，你还好意思说……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在笑骂声中吃完饼子或卤肉，然后搀扶着在院坝里转圈，等待儿媳送来晚饭。二老都看不来电视，晚八时睡下，第二天六点钟起床，又重复着昨天的故事。
       大姐最后的愿望，是她家32人聚齐，加上弟弟妹妹，侄儿男女计50人为她过九十岁生日，就在她生日的前三天，姐夫从黄甸场买了一桶红油漆，要提前回家筹办大姐生日宴的3个儿孑，把老屋的大门和柱子漆了，说是客人来了喜庆，就在大姐生日到来的前一天下午，二老在屋里翻出各自的寿衣，把藏在寿衣里的钱拿出来，为从远方回来的孙子、重孙子封红包，就在二人快快乐乐地展示彼此的积蓄时，大姐因激动突发脑溢血昏倒下去。
       五天之后，大姐走了，带着盍家困圆的激动，带着终未能抱一抱4个重孙的遗憾，没有享受到四世同堂的祝福。
       就在遗体运回的那天中午，姐夫一下孑冲进堂屋，跪下身子，反复轻轻拍打着大姐的脸“你起嘛，还在睡啥子，孙娃们都回来了，我们去陪他们吃饭！”，九十支的姐夫，还不知道他的爱妻永远醒不了，不会再陪他说话了，他的痴情惹得满堂儿孙失声痛哭。
       第二天，姐夫仍然背上那个背了十年的书包乘车去黄甸，照例买了一个肉饼，回到家，将肉饼放到大姐的灵前，流着泪，哽咽着说：“我晓得你走了，不要我了，这是我给你买的你最喜欢吃的最后一个饼子。”
        等待下葬的几天，姐夫默默地坐在大姐的灵堂里，儿孙们怎么劝都不肯离开，直到夜深他睡着了，儿孙们才轻轻抬着躺椅，把他安顿在床上。
       大姐下葬后，姐夫照例每天去赶集，仍然买回一个肉病，坐在大姐的坟头，掰半块饼放在坟上，自己慢悠悠地吃着另一半，眼神呆滞，面部没有表情，直到儿子来扶他回家吃午。大姐去逝半年了，除了下暴雨，中午十时至十一时，过路人总能看到一位穿着蓝色中山装的老人呆着在金鱼村罗家湾口我大姐的坟头，他是我痴情的大姐夫！
        我把这对没有文化的乡下农民夫妻质朴的爱情故事呈现给读者，让那些视婚姻为儿戏，把爱情当游戏的人汗颜。



  小诗一组
  —— 陈云达


（一）狂风


因为您摧枯拉朽的狂，
才为大地带来活力和生机。


（二）暴雨


没有您荡涤污泥浊水，
就没有大地的清明。


（三）崩雷


您一声怒吼，
让躁动的大地变得踏实了  
懒散的人物变得勤快了。


（四）闪电

您总是在雷霆之怒后，
刺破浑沌的天空  。
看穿世间的浑浑噩噩，
摄住了不古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