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克家诗作《炭鬼》其实源于散文

臧克家诗作《炭鬼》其实源于散文
% V, N' x6 _, p1 j1 f7 E. K
鬼都望着害怕的黑井筒，

真奇怪，偏偏有人活在里边，
( |7 T, q0 H6 s4 {5 ~! H: P
未进去之先，还是亲手用指印
! f6 V% t0 `+ y3 x
6 e% Y: G4 v8 {& {3 {' i/ G# U在生死文书上写着情愿。
, y3 e1 g; d$ k; \" n
没有日头和月亮，
: n) e. n) p8 @) Z8 v
昼夜连成了一条线，
+ V5 p" i( v2 z5 c- q
$ n0 N3 @* _4 P活着专为了和炭块对命，
# y0 Y6 i2 e, Y" N/ g4 u) k
3 D  F, Q" m, S0 z: Q是几时结下了不解的仇怨？
. z0 Z1 n' f$ p% @  z
# \# e# s) D6 p8 I; K3 o0 j他们的脸是暗夜的天空，
) r! x$ W9 d  x( m* O9 p! n' I
汗珠给它流上条银河，
7 u, w% M8 p% W4 C
. u. n1 `6 E' l- D. }# V/ I6 A9 s放射光亮的一双眼睛，
' ~. G3 J" t% i1 h' Y: g
像两个月亮在天空闪烁。
/ b$ y6 i( N3 g& J* O1 N' ?1 R
3 p0 ?+ U/ q2 |8 d. U: f7 j1 E你不要愁这样的日子没法消磨，

他们的生命随时可以打住：

! P! Y4 d7 f5 j" V- P+ Y# e6 C! {魔鬼在壁峰上点起天火，

1 I% W" R8 M7 j7 L* p$ a地下的神水突然涌出。

9 x) i' ]3 N5 f他们不曾把死放在心上，
% M, l' N( X' f! w3 `) [% q
常拿伙伴的惨死说着玩，

他们把死后的抚恤

2 ?/ P; n' d# e  w2 j" o; w- Q7 q和妻子的生活连在一起看。
0 D$ g9 ?& R3 j% _9 e' w
他们也有个快活的时候，
  D, O9 `6 R2 n0 E" Z
: B3 x( k$ d. k当白干直向喉咙里灌，

一直醉成一朵泥块，
5 ]% m, O" f# u
黑花便在梦里开满。

$ w/ N" ]5 }) |5 N别看现在他们比猪还蠢，

有那一天，心上迸出个突然的勇敢，

捣碎这黑暗的囚牢，

头顶落下一个光天。
/ L, a, R) F# X% v9 ~
/ U" y) p+ U! W+ `+ K上述诗作《炭鬼》是臧克家写于1932年5月的新诗作品，初见于1933年的自印诗集《烙印》。虽然《炭鬼》不是诗人最知名的新诗作品，但闻一多为《烙印》写序时，还是把它和《难民》、《老哥哥》一起列为臧克家“最有意义的诗”。

关于《炭鬼》，臧克家曾在《悲愤满怀苦吟诗》一文中回忆说：
6 w: u% L' E3 [" h. c
$ a9 l1 z. L& K8 S. B' l记得有一次，我拿《炭鬼》这首短诗去求教，当他（指闻一多先生——作者注）念到“放射光亮的一双眼睛，像两个月亮在天空闪烁”的时候，他起身到外文书架上顺手抽出一本诗集，对我说：“这个比喻不错，你看这位外国诗人，也曾把额上的矿灯比作太阳。”我们每次谈诗，好似师生的界线也泯没了，他顿然从一位严肃的学者回到了热情诗人的境界。（《臧克家全集》第6卷 时代文艺出版社 2002年12月第1版）
* i+ D) o" {, W4 a$ c
! h9 o+ Q- W) o* q4 g7 e当然，《炭鬼》中除了挖炭夫的眼睛“像两个月亮在天空闪烁”这个比喻让闻一多赏识外，还有“一直醉成一朵泥块，黑花便在梦里开满”的警句，被诗评家称为“真是字斟句酌，意新语工，使表情传意达到了贴切、生动的地步。”（刘增人、冯光廉《臧克家简论》、《臧克家研究资料 上》 知识产权出版社 2010年）
7 e9 l2 ~% Z% a" A- X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浏览《大公报（天津版）》时，发现“小公园”副刊刊载有臧克家的散文《炭鬼的世界》。查阅时代文艺出版社2002年12月出版的《臧克家全集》，发现散文部分并未收录此文。我把这个消息告诉臧克家的女儿臧小平，她十分高兴，认定这是她父亲的一篇佚文，乐见我整理出来。

《炭鬼的世界》发表于1931年1月7日（未署写作时间），比目前《臧克家全集》第5卷散文部分收录的最早的散文《祖父死去的周年》的写作时间（1931年1月12日）和发表时间（连载于1931年2月4日、5日、8日的青岛《民国日报》）都要早，很可能是臧克家发表的最早散文作品。茲照录如下（个别没有把握的字迹，以“□”代替）：

这样短的假期，本不想离开学校，不过大多数同学归家的骚动，使我感到一走为快；故乡怕去，为了友情，我来到了这炭鬼的世界——博山。
* ]/ b0 @$ q2 k! ~
$ a" M: P5 O' {: T: X5 m下车在晚上，天是一团黑；脚踏在地上觉到软软的，一种细微的气息刺激着不大习惯的臭觉。

次日早晨，发现了满身黑土，像吸铁上的细屑，仰头望望天，浮动着一层黑色的雾，像薄薄的轻纱，遮去了太阳的光亮微笑的面容；低头看看地，黑土给它作成了一条厚软的外衣，一直展到视线以外，人们走在上面，和苍蝇爬在墨盒的绵子上一样。路狭长的几乎成了一条线，擦肩磨踵往来的多半是些臭汗满身的黑脸鬼，他们天天从早晨第一次鸡鸣到西山迎去了太阳，几乎饭都不暇吃，拼命把炭块装上小车，从炭井里运到车站；但他们曾没想过这炭给车载到那儿去。

+ V$ s/ Z9 b1 Y; ]* F# G' B7 S摩天高的烟筒指给人们，那儿地下有个独立的世界。里面妖洞一般，有些黑鬼在蠕动着，他们的工作，便是和炭块对命，天天可以拿到五六毛钱。有时火从石上灼起，水从地下涌出，不值钱的性命，便断送在这里边，听说他们进这个黑洞之先，还在生死的文书上印着情愿的指印，他们看来并不怕死，在酒醉的当儿常把侣伴的不幸当作谈话，死，在他们眼里是不轻易的，万一碰到十三分上，老婆孩子还可以拿几十块恤金，过几天□□日子。

这个世界里的人，呼吸在黑气里，活在黑暗命运的掌握中，连梦都是黑色。
0 j# c# F. H( G$ x' V
) m- |8 x0 w7 d# S同时我想到了几日前置身的那个世界，有光亮到滑倒苍蝇的桐油马路，在上的奔驰的有威风凛凛的汽车和油头粉面的花男绿女；有碧绿无垠的大海，宜嗔宜笑的青山，供给情侣们□幽会和欣赏；有绿树拂映着的红楼，里面住着革命巨子和普罗作家。

这个世界有温暖的太阳，有幽美的星光，有玫瑰花色的微笑。

# k2 f7 S0 ]3 h( a0 z9 k  f这两个世界悬绝的在一个天底下，就是梦神的翅膀也穿不过中间的铁壁；然而他们无形中时时在厮杀。
  ~$ ?0 A2 @0 s  o$ b# @/ a3 z% p
4 [! [0 b  M& r, u) |0 ~不过，我想总有一天要来到的，他们——这两个世界的人，会碰在一条窄路上……

4 }! ]) x5 J+ ]  ~' _+ A2 j对比诗作《炭鬼》和散文《炭鬼的世界》，很清楚地看到了新诗和散文的边界。除了闻一多所欣赏的诗作中比喻和诗评家称赞的警句，诗中“有那一天，心上迸出个突然的勇敢，/捣碎这黑暗的囚牢，/头顶落下一个光天”的句子，也让不少论者激赏不已，而且这些句子，全然都是诗的语言，在散文中是见不到的。从臧克家散文《炭鬼的世界》的发表，到新诗《炭鬼》的写作，大约隔了一年多时间，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诗意的升华，最终促成了一首“最有意义的诗”的诞生。作为“最有意义的诗”的“先头部队”的散文，其意义自不在话下。
1 y$ }: {8 K# `; s5 n/ D& G
我只是一名现代文学史料爱好者，于新诗评论、散文评论都是外行，新诗与散文的关联和区别以及同题诗文，是一个巨大的研究课题，即便局限在诗人臧克家一人，我也无从置喙。诗人臧克家的同题散文和诗作，比较知名的还有《老哥哥》（诗与散文均发表于1932年）、《六机匠》（散文创作于1935年，发表在同年12月6日出版的《文学季刊》第2卷第4期；诗歌于1944年创作，次年发表）以及散文《星群》（写于1945年）和新诗《星星》（写于1946年）。诗作《炭鬼》相同主题散文的发现，如果能够为专注于现代文学研究的专家学者提供一些新材料，拓展“农民诗人”、“人民诗人”臧克家的研究范畴，则已幸甚幸甚！

不错，欣赏了，谢谢楼主发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