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隐娘》：唐传奇小说中的侠女与志怪

谈起唐传奇，大部分文学爱好者的心中最鲜明的影响则当属王小波笔下的长安城：卫国公李靖在发迹之前还是一个小混混，大腿内侧刺有飞燕，踩着高跷疾步如飞地走过纵横交错的街道，而妓女红拂站在楼上凭栏远望，顶着她沉重如山的头发。

【按】作为主竞赛单元的华语竞争者之一，侯孝贤的武侠新作《刺客聂隐娘》在今年的戛纳电影节期间曝光了其中一段奇诡又离奇的片段：唐代官员田季安府邸中的美貌宠妾身中道教法术。拥有着高超身手的聂隐娘及时赶到相助，田季安却误以为对方是加害宠妾之人，与之大打出手……《刺客聂隐娘》这部改编自古代小说《聂隐娘》的电影让唐传奇这一瑰丽的文学遗产以崭新的形式展现在了大众眼前。



▲电影《聂隐娘》剧照

唐传奇及其后世演绎

“聂隐娘，唐代侠女，善攀援，用匕首闹市杀人无人能察觉。”

聂隐娘十岁的时候，有个尼姑强行将她偷走，教她学习各种道术，在五年之间，学成”飞剑”之术──将经过道术锻炼过的宝剑，缩成一丸，藏在后脑勺中;要用的时候取出，以意志催动，飞翔到一百里以外斩杀敌人。聂隐娘利用这些诡奇道术完成各种复杂艰难的刺杀任务，在经历过和空空儿和精精儿两位高手的恶战，获得胜利后便偕同她的丈夫，骑着一黑一白两匹驴子离开了。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这个充斥着武侠，奇幻，美貌刺客，风流文官，世间高人元素的离奇故事只是唐代众多精彩绝伦的传奇故事的一个缩影。

“传奇”一词，最早见于唐末裴铏的故事集《传奇》，意思是奇异的故事，传奇之“奇”，在于故事情节、人物、情感或风格。到南宋时，开始用“传奇”一词泛指唐代虚构性的小说，成为文体分类。尽管在漫长的古代小说史长河中，唐传奇昙花一现的历史就如同青春一样短促得来不及记述，迅速衰老，死亡，逐渐被话本和白话小说所取代，但作为古代小说成熟期的代表，唐传奇的绮丽想象和精美文思依旧在后世文学创作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深刻印记。



▲王小波《红拂夜奔》插图

受唐传奇影响衍生而出的文学很多，最显著的是在元明戏曲中，大量移植唐传奇的人物故事进行创作，诸如王实甫《西厢记》源于《莺莺传》，郑德辉《倩女离魂》取材于《离魂记》，汤显祖《紫荆记》取材于《霍小玉传》等等，不下于数十种。此外，还有不少小说题材也受到了唐传奇的深刻影响，如蒲松龄受唐传奇中狐仙小说激发灵感而创作的鬼怪故事。

随着现代汉语的兴起，人们对唐传奇的熟知度逐渐式微。近代以来，谈起唐传奇，大部分文学爱好者的心中最鲜明的影响则当属王小波笔下的长安城：卫国公李靖在发迹之前还是一个小混混，大腿内侧刺有飞燕，踩着高跷疾步如飞地走过纵横交错的街道，而妓女红拂站在楼上凭栏远望，顶着她沉重如山的头发。这些意像来自于是王小波创作的小说《红拂夜奔》。除此之外，王小波还创作了不少以唐传奇故事为蓝本的文学作品，如长篇小说《万寿寺》，短篇小说合集《唐人故事》等。

唐传奇中的奇女子

“忽闻晓角吟风，一叶坠落，惊而起问，即红线回矣。”



▲刘旦宅《柳毅传书图》

据《柳毅传》，在唐景龙三年，落第回乡的秀才柳毅，竟然在路边遇到了龙女。我们可以想象，这次邂逅并不像传说中那么美好。书生柳毅当时穷困潦倒，心情萎靡，穿着打了无数补丁的衣服，骑一匹瘦弱的老马。而被夫家欺辱，被迫牧羊为生的龙女也浑身羊骚味儿，手指冰凉，并且像打字机一样颤抖。他们同是天涯沦落人，只一面之缘，就一见钟情。在柳毅的坚持下，一封署名龙女的诉苦信送到了龙女远在千里之外的娘家。龙王大怒，波浪滔天。一场恶战之后，龙女的丈夫落败惨死，而龙女最终得以和柳毅永结同心。

在唐朝以前，中国文学中并没有恋爱小说这回事。有之，始自唐人传奇。其事多属悲剧，其文多哀艳动人。自此，女性不再单以“山鬼”或“洛神”之类纯粹用于审美的形象存活于中国文人的意淫中，而是开始以三教九流，行事乖张，个性鲜明的不同身份频繁出现在文学视野里。



▲张大千《红拂图》

不同于宋朝封建礼教盛行之后被社会文化所规训的那些神色恬然，鞋小足弓，端庄贤淑的“闺秀”，唐传奇里的女性有着一种生机勃勃的姿态，她们如同长安城外干涸的河床渴盼上游汹涌的激流一样渴盼着呼啸而来的激情。

世有侍妓红拂女，仅凭一面之缘，就与李靖私定终身，与虬髯客结为兄妹，这两位男子在红拂的介绍下相识相知，共同谋划李世民安定大唐之策。另有奇人红线，身为女子却孤身一人潜入敌军首领的住所偷取其最心爱的宝盒，吓得敌军胆战心惊。而功成身退的红线最终选择大醉一场，潇洒离去。

无论是参与更朝换代覆国大计的“风尘三侠”之一红拂(出自于《虬髯客传》)还是深入敌营偷取锦盒的侍女红线(出自于《红线传》)，都有着潇洒倜傥，自成风流之态。甚至连最应该符合礼仪教化的高门贵女，也张扬肆意，渴求爱情：崔莺莺触犯闺训，让红线牵头，私会张生;龙女公主不满自己的丈夫，委托心上人柳毅传书父亲，以便追求新的姻缘。也正是唐传奇，开创了一个“才子佳人”的文学爱情风潮。在唐代人民的笔下，女主角无论是小姐还是名妓，大多都有情有义，勇敢坚毅，而多数男主身为文弱书生，却自古风流却又卑劣懦弱，面对社会压力轻易就缴械投降。



唐朝的这种开放式的女性审美和当时的经济繁荣，外交发达造成的多元价值观盛行是分不开的。也正因为如此，唐传奇里的侠客，行事往往带有非常浓厚的个人色彩，只“侠”不“义”。尤其是貌美如花的女侠客，才华横溢的妓女和身怀绝技的女巫师们，更是随心而行，随意而动，她们或许会帮助自己的心上人或者恩人，却不会为了国家大事捐躯，作为亦正亦邪，令人深为琢磨之际，又见她突然销声匿迹，飘飘然消失于滚滚红尘之中。《红线传》中拒绝功成名就而选择悄然离去的红线还有受尽苦难，赎罪多年的板桥三娘子都属此列。

唐传奇中的志怪

“长安城里的一切已经结束，一切都在无可挽回地走向庸俗。”



▲李少文《板桥三娘子》

日头已落，饥渴难耐的书生赵季和走进一家旅店，立即受到了因为常常施舍穷人而善名广播的店主三娘子的热情招待，然而他却小心谨慎，时刻存疑，终于发现这位富裕的妇人在深夜时分招魂作法，将木头小人和牛马变活，为她耕种收割，磨面烹调。这些邪法做出来的烧饼被三娘子用来待客——客人吃了之后，全部变成驴子。三娘子就将其发卖，掠其钱财。赵季和心生一计，将自己随身携带的烧饼和三娘子的换掉，哄骗她吃了下去，“才入口，三娘子据地作驴声，即立变为驴。”

《板桥三娘子》这个故事可谓是唐传奇中饱含奇思妙想的代表作之一。深夜的旅馆中，善人变成女巫，人偶变成活物，旅客变成驴子…这样奇特的元素和剧情在唐传奇故事中并不少见。

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说:"传奇者流,源盖出于志怪…其间虽亦或托讽喻以纾牢愁,谈祸福以寓惩劝,而大归则究在文采与意想…"唐传奇延续了六朝志怪的传统，掺杂佛、道思想。如《古镜记》，记载隋代王度从汾阴侯生身上得到一古镜，从此在江湖上除魔斩妖;《南柯太守传》中，淳于棼仕途多艰，酒醉后到一王国，名成利就，经历一生的荣辱浮沉，醒来时发觉，所谓王国只是一座大蚁巢。事后淳于棼弃绝红尘，对蚁巢却隐隐尚存一丝留恋，难以割舍…



▲《枕中记》之黄粱一梦

唐代的大部分充斥着怪力乱神元素的志怪传奇故事都收录在《河东记》中，这些小说内容虽然以谲异怪诞为特点，但与《山海经》里那些单纯记述和宣扬神鬼妖魔的文字不同，常常通过神异故事曲折地反映现实生活，体现了唐代“有意为之”的小说特征：唐传奇的志怪并非单纯的猎奇，而是意有所指。《枕中记》中黄粱一梦的故事和《南柯太守传》的蚁巢力图展现尘世富贵的虚无，《板桥三娘子》让三娘子变成驴子辛劳数十载昭示了因果报应的信仰，《王知古》用鸟兽精怪都异常畏慎藩镇张直方的剧情揭露晚唐藩镇的专横跋扈…

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些奇妙又荒诞的故事因为其现实意义才能在后世经久不衰地流传下去。也或许正是因为如此，王小波在重新演绎唐传奇的时候，选择了糅合传奇故事与现实经历，让这些诡谲动人的情节变得亦真亦幻，令人着魔，恍如一团诱人的迷雾，直到梦境结束后方知美梦总会熄灭，而离奇故事的背后往往是疲于面对却又不能逃离的日常之庸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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