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拐弯的作曲家

六十年前的一个黎明，东北的一座大山里，零下二十多度，积雪少说半米深。天还没亮，林子里静极了，时不时传来几声狼嚎。黑暗里有孩子推着小车、埋着头，眼睛紧紧盯着脚下的路，拼命往前赶，似乎在追着什么。也不知跑了多久，孩子真的追上了三五个大人，有了靠山似的踏实下来，跟在大人后面找到砍柴的地方……来回三十多里地，最终给家里拉回一车烧火用的干树枝。“回来的时候，肚子饿得不行，摸到口袋里快被冻成‘石头’的馒头，拿到嘴边使劲一点点啃着。那时候，也已经感觉不出冷了。回到家刚进屋，眼瞅着耳朵上，起了大水泡，如果弄不好，耳朵就冻掉了。”74岁的许镜清坐在家里，回忆11岁时的“壮举”。本来，跟同学约好了一起进山拉柴火，同学临时有事，落单的许镜清并没有扭头回家，“我一人怎么就不能去？！”小时候的这股子拧劲一直伴随着国家一级作曲、《西游记》曲作者许镜清。

    讲真话的二流作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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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正是这股子拧劲，许镜清在单位，北京农业电影制片厂，不太受领导欢迎。“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很笨很笨，尤其在人情世故上。与人交往直来直去，很多委婉的话不会讲。与朋友们在一起时，他们常会把我狠狠说一顿，‘要知道什么话该讲，什么话不该讲，你不是小孩了！’”

　　“我经常当着领导面提意见，我天生就这么个性格，有话必须说。讲真话、讲实话，从来不会拐弯。”许镜清现在回头琢磨起来，“这样也不好。仗义执言，总给领导找别扭，尽管写的东西多，但是得不到肯定。”

　　许镜清2002年退休，在农影厂工作三十多年，创作了近五十部科教片、纪录片的音乐。1987年，开始职称评定工作。当时，许镜清已经完成《西游记》的音乐创作，第一年的评定结果下来，许镜清评上国家二级作曲家。但此后等了十年，依然没有评上一级，许镜清跑去问领导，却没有得到满意答复。介绍自己时，许镜清经常开玩笑，“我是农影厂的‘二流作曲家’。”2002年，许镜清退休前，终于评上了国家一级作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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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D/ g' H! d9 f& W8 D& n　　由于评上一级晚，待遇相差悬殊。对此，许镜清倒是看得开，“人这一辈子，不能讲违心话，做违心事。也有人劝我大面上过得去。但我觉得做人不应该有两面。明明心里有意见、有看法，见到领导却不讲真话、阿谀奉承，正是这种做法助长了歪风邪气。我改不了，也不想改。只要这辈子没做坏事、恶事，是正直的人，别人谈到你时说，那人不错。这辈子就没白活。房子、待遇、级别都无所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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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Z- [" L% r  M. z/ Z  p& o    敢问音乐会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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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 e  M8 a0 _  [    1983年，许镜清受邀为电视剧《西游记》作曲。许镜清在《西游记》音乐创作中，尝试着将电声音乐、民族音乐、西洋管弦乐融为一体。这一大胆的想法在当时颇受争议，但受到导演杨洁的认可，在她的支持下，许镜清负责创作全部《西游记》音乐。主题曲《敢问路在何方》随着1986年电视剧播出，传唱大江南北。许镜清回忆，拿到《敢问路在何方》的歌词后，他一直琢磨曲调。一天，他乘坐公共汽车，看到好多小摊小贩，在街边忙活着生意。许镜清突然觉得，人的一生受这么多磨难为什么？许镜清又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因为父亲过世早，母亲含辛茹苦支持儿子在音乐上的追求。这时，许镜清灵感瞬间涌出，音符随着情绪串联起来“一番番春秋冬夏，一场场酸甜苦辣……”。他下车后，向路边小学生借支笔，把旋律记在烟盒纸上。有资料显示，海内外90%的华人都听过并且会哼唱《敢问路在何方》这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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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u, {! H5 @% `4 r2 W4 R9 q　　2007年，许镜清动了开办“西游记主题音乐会”的念头。“那时候很多人开作品音乐会、研讨会，作品多的、少的，有影响的、没影响的。”在一个聚会上，许镜清把开音乐会的想法说了，一位商界老板非常支持，“我来拿钱，不就是几百万，不算什么。你先把音乐弄出来我听听。”许镜清见他有诚意，回去后，将西游记音乐重新制作，加入现代元素，用自己的将近二十万稿费做了六、七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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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成后，许镜清邀请那位老板来听。那位老板从一个饭局赶过来，喝得迷迷糊糊。“我这边放着音乐，他那边打着呼噜。我也不好意思叫醒他，睡得太香了。音乐放完他也醒了。”许镜清记得那位老板醒来第一句话问，“我怎么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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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V( }4 l) h& e; M　　之后就没了下文。此后，许镜清很多年不再提音乐会的事。有人说他太低调。他说，“低调没什么不好，高调又能怎么样。高处不胜寒，我经不起那个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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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2年，许镜清开通微博，在朋友的建议下，把开办“西游记主题音乐会”的想法发到微博上，“敢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我想开一场个人作品音乐会，不知怎么办？我一生低调，不登大雅，不善交际，无人问津。百余部影视音乐、乐队作品，新老版《西游记》作曲。常暗自感叹，不知天下谁能帮我，何日能了此心愿。望有诚意的、善意的、愿意的朋友及公司联系我。有心者请转发，有意者请私信。”得到网友热烈响应，期待这场西游记音乐会。许镜清把音乐会的目标观众群锁定在八零后、九零后的年轻人。“《西游记》音乐本身带有魔幻感觉，让人耳目一新。光耳朵新不行，眼睛也得新，音乐会才能成功。当然，这些构想需要资金。”

　　活着就要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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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R* D/ O1 a+ g    2月12日晚，习惯凌晨三四点钟睡觉的许镜清失眠了。直到早上八点多，依然没有睡意，他索性打开电视看新闻，看到阎肃与世长辞的消息，心里一阵收紧，脑子一片空白，瞬间无比悲痛。

　　“阎肃先生作的词不仅细腻独特，而且引经据典，深有内涵，每首词作都经过逐字逐句雕琢，仔细推敲，字字珠玑。从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我和阎肃先生合作创作了十多部电视剧的歌曲作品，其中《西游记》的合作，产生的影响力最大，全剧有十三首歌曲，他就写了十一首，每首歌词他都写得恰到好处，尤其是那一句‘一番番春秋冬夏，一场场酸甜苦辣，敢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脍炙人口。有时候，为了作曲的需要，稍加修改歌词，只要是合理的，他都非常乐意接受。想起当年，我接到‘敢问路在何方’歌词的时候，原来是有两段副歌的，谱曲的时候，觉得有些词句没有必要，经过商量，最后把两段并成一段了。直到一年多后，我才和阎肃先生见面，一起在剧组体验生活。对于修改歌词，他说：‘你们作曲很难，一共只有7个音，但是，我们写词好歹有好几万个字，这个字不行，我们还能换其他字，只要你觉得合理，需要修改，你就看着办吧。’阎肃先生作为一位大家，从不骄横，只要是好的意见，都非常谦和地接纳，仅仅这一点，就非常值得我敬佩和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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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6年是《西游记》开拍30周年纪念，许镜清开办“西游记主题音乐会”的想法更加强烈。如今，“敢问路在何方”的词作者阎肃已驾鹤西去，对于这场音乐会的开办，似乎又多了一层含义。“我希望能在今年实现愿望，让西游音乐唱响舞台，也算是我告慰阎肃先生在天之灵的一份心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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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9 t! F# V3 Q  ]2 h. a　　人到老年，就什么都不要做、不要想了吗？“我不这么认为。只要还有能力，有创造力，就要努力多做点事情。年龄不是问题，不能成为懈怠的借口。”年过古稀，许镜清发现写东西比年轻的时候更成熟，“我现在的创作思维还很活跃，艺术感觉还很贴时代，为什么不继续写？为什么不继续从事喜爱的工作？”有股子拧劲的许镜清说，“今年一定要开成西游记主题音乐会。”之后，他还有创作歌剧、写交响乐作品、出书等一系列计划，“活着就要做事，头脑正常就要做事。”

预祝许老心想事成。值得尊敬的两位老人，给我们留下诸多名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