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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朵云下,我们慢慢活成了边城…… ——观电影《金鸡一朵云》 作者 王斗满 金鸡镇的那朵云,大约已经在四川盆地上空飘荡了很久很久。 它见过秦方民年轻时与女同学在小路上并肩走过的青涩身影,听过他们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它见过曹敏为了两份工资奔波忙碌的脚步,也见过广东妹子孙丽从繁华都市追随而来的勇敢;它见过沈念握着剪刀,在理发店里一刀一刀剪断别人的烦恼,却剪不断自己的倔强。如今,这朵云又俯看着秦朗,一个四十岁离异男人,抱着父亲的骨灰,从重庆的钢铁森林回到这片被桑叶染绿的丘陵。 这不是一部着急赶路的电影。它慢得近乎奢侈,慢得让习惯了倍速播放的我们忽然局促不安。可正是这种慢,让我们得以窥见生活的缝隙里,那些曾经或正在被忽略了细密的光。 秦朗归来是为了“安放”——安放父亲的骨灰,安放母亲的心结,安放那个叫作“黄淑芬”的名字背后,一段被岁月尘封的青春。可他不知道,真正的归来,是为了一次“出发”。在金鸡镇的那段日子里,他遇见的不只是故人旧事,更是一个与自己灵魂频率相近的人。 沈念。这个职校毕业的女孩,父母早逝,独自扛起弟弟的生计。她没有怨天尤人的时刻,没有楚楚可怜的桥段,只是在理发店里沉默地剪发,在细雨中轻声说话。她的坚强不是盔甲,是长在骨血里的常态。秦朗看着她,大约看见了另一种活着的方式:不是大都市里那些精致的算计,不是离婚时撕扯的疲惫,而是在命运的低谷里,依然把腰杆挺得笔直笔直的身影。 他们的感情发展得很慢。从套路到试探,从质疑到想念,像两棵各自生长多年的树,在地下悄悄靠近根系。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狗血的误会,只有桑叶间漏下的点点阳光,只有雨中并肩时压低的声线。这样的爱情,放在当今快节奏短视频时代的语境里,几乎是一种叛逆——它不需要速成,不必立刻占有,它只是相信时间。 整部电影最轻的一句话,也是最重的一句话,是秦朗站在远处,望着某个方向,无意间说出的: “沈念,你将一朵云开到重庆去吧。” 那不是一个承诺,甚至也不是邀请。它像风轻拂过桑林时偶然飘落的一片叶子,轻轻落在沈念的心上,却让她从此开始仰望天空。理发店的名字叫“一朵云”,那是她在这世间的全部立锥之地。而秦朗说,可以把这朵云带到重庆去。带到他的城市去。带到一种新的可能里去。 这句话给了沈念对未来的无限遐想与期盼。她没有立即追问,没有立即确认,只是把这片叶子悄悄地羞涩地收进了自己的心里。可是当她终于鼓起勇气,想要再次确认这个信息时,秦朗却沉默了,不再提及。那句话像从来没有说过一样。 这沉默或许并不是懦弱,而是中年人的谨慎。四十岁的男人,离过婚,背着父亲的骨灰,早已不相信自己还有权利轻易许诺。他说的那句话,或许自己也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冲动。沈念问起时,他退却了。他不是不爱,是害怕让爱的人陪自己走一条看不清尽头的路。 而沈念没有等待。据说是去了成都。不是追随谁,是带着那朵云的名字,去开辟另一片天空。这是她最动人的地方——她可以被一句话点燃,却不会为等待那句话而熄灭。她有剪刀,有手艺,有一个必须去面对,独自去走完的路。 于是电影最后,镜头停在汽车客运站。 秦朗站在那里。回重庆的车在左边,去成都的车在右边。他徘徊着,沉默着。没有人来催他,没有旁白替他解释。镜头拉远,他只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背影,在人流中静止。 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这一刻,电影把所有的答案交给了观众。沈念在成都开始了新生活吗?秦朗会去找她吗?他找到她之后又能说点什么呢?那句“开到重庆”的话,还有机会再说一次吗?或者,它本就是属于金鸡镇的云,飘不到大城市的天空? 这些问题,电影一个都不回答。它只是让那朵云继续飘着,在每一个观众的心里投下不同的影子。 这部电影让人想起沈从文的《边城》。不是情节的相似,是气质的相通。边城里有一条沅水,金鸡镇有一朵云;边城里有一个等待的翠翠,金鸡镇有一个倔强的沈念。《边城》的结尾是:“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这部电影的结尾是:秦朗站在车站,去重庆的车即将出发,去成都的车也即将出发。他可能选择任何一个方向,也可能哪个都不选。 它们都在用一种近乎静止的速度,对抗着时代的湍急。当我们的世界越来越快,越来越响,越来越热衷于制造“爆款”与“顶流”,热衷于给每一个故事都贴上“圆满”或“悲惨”的标签时,这部电影却固执地提醒我们:还有一种生活,是按节气更替、作物生长、人心萌动的自然节律来进行的。还有一种故事,静水流深,在喧嚣嘈杂声中,一直在讲给深夜里安静下来的灵魂,不需要结局。 曹敏和孙丽的夫妻日常,是另一种平凡的诗意。从广东到四川,从繁华到寂静,孙丽的选择在今天看来近乎天真。但电影没有把她塑造成完全无辜的牺牲者,也没有将他们的争吵渲染成最后的婚姻悲剧。那些吵吵闹闹分分合合,不过是日子的本相——爱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宣言,而是在无数次想转身离开后,依然选择留下来吃完晚饭。 还有那些市井小民。刻薄的、算计的、热情的、乐于助人的。每个配角都像从乡间小路上迎面走来的路人,你不会记住他们的名字,但他们的影子会印在你心里。这便是电影导演的匠心:不贪恋宏大的叙事,只在细微处下功夫。人物的厚度,不在台词多少,而在于你是否相信,这个人在电影结束后,依然会继续过着他该过的日子。 当秦朗终于安葬了父亲的骨灰,他的归乡任务已经完成。他可以回重庆了,继续他离婚后的生活,继续做那个从金鸡镇走出去的城市人。可是沈念说的那句话,他自己说的那句话,都像桑叶上的露水,干了,痕迹还在。 车站的广播响了。他还在那里。 或许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金鸡镇。它不是地图上的某个坐标,而是一种生活的可能——在那里,日子过得慢,爱来得慢,愈合也慢。在那里,我们不必急着成为什么人,不必急着拥有什么答案。在那里,一朵云飘过天空的时间,足够一个灵魂找到另一个灵魂。也足够一个灵魂错过另一个灵魂。 这部电影是献给所有“慢不下来的人”的一剂解药。它不需要你买票时正襟危坐,只需要你放下手机,让视线从那块方寸屏幕里抬起来,望向更远的地方。 金鸡镇的那朵云,此刻大约还在飘着。它飘过理发店的招牌,飘过桑树林的上空,飘过曹敏家傍晚的炊烟,飘过汽车客运站的屋顶。它看见秦朗还在那里站着,左边是重庆,右边是成都。 他还在想,那句话,还要不要说。 那朵云不急。它有的是时间。 你在你的城市,也能看见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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