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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为贪慕虚名者援笔,却对普通有缘人礼敬1 v! V* b) [3 @" J1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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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叔同的节操修养,在他出家后自然化成了修行的助力,尤其体现在他的持戒甚严上。他已然从当初的富家子弟、青年俊才,变成了一名真正的苦行僧。也许我们还得举几个例子来加以佐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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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昔日同事、终身好友夏丏尊,曾邀请弘一法师去家乡上虞做客,并安排他在自己执教的春晖中学一间宿舍里住下。当弘一法师打开铺盖卷,用一条破席子铺在床上,摊开旧被褥,再把几件僧衣折叠起来当枕头,然后取出一条又黑又破的毛巾去湖边擦脸,夏丏尊忍不住了,提出为弘一法师换一条新毛巾。弘一法师却说:“哪里,还受用着哩,不必换。”第二天近午时,夏丏尊着人送来一碗米饭和两碗蔬菜,见弘一法师吃得津津有味,甘之如饴,仿佛正享受着什么美食大餐似的,使夏丏尊几乎流下惭愧的泪水。他百感交集,眼见得在弘一法师那里,世间无一样不美好,无一样不受用,而身为红尘中人,却时常心烦意乱,百般烦恼。! _9 \+ O! x& L ^) m7 k
2 P! T, f' ~- J6 Q2 s- } 弘一法师出家后的生活用品,绝大多数都是出家前带去的,缝缝补补用了十几二十年都舍不得扔; 他常从垃圾堆里捡一些布条,宝贝似的带回去,洗干净后缝补他的破衣裳;别人拿纸请他写字,写完后同时把裁剩下来的碎纸条一并奉还,一丁点都不肯浪费。有一次,他受青岛湛山寺之邀,为僧众开讲南山律学。他到达的第一天午前,主人把做好的四个菜送至他的寮房,他一筷子没动,只好撤下来再送稍差一点的伙食进去,他仍然不吃。第三次减去两个菜送进去,居然还是没用,最后只好送进一碗大众菜,弘一法师问是否大家都吃这个,若都吃这个我就吃,否则还是请撤回去。- Z5 J2 A$ u6 s7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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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出家后的弘一法师,虽为一代高僧,却安于困苦的生活,潜心佛法的研究,并以极虔诚的信仰修炼心性,超然物外。弘一法师的可贵在于,他首先是个极真的人,容不得一点矫饰和虚假;其二,他是一个不骛声华、自律很严的人,有一段日子他受各方邀请四处讲学,受到极热忱的欢迎,但他却愈发不安,进行了自我反省,担心这么做会堕入名闻利养的境地中,而违背出家人本分,影响自己的修行,然后闭关数月,节制自身。在社会交游方面,弘一法师历来保持不与权贵官宦相交的做人原则。他出家后,声望在佛教界持续提高,曾引得不少权贵慕名前来求见,以一睹真容,但他皆以病辞。有一次在庆福寺,当地道尹几度访谒,均不得见,寺主手持名片至弘一法师关房,以地方长官冷落不得为由促请接见,弘一法师垂泪相告:自己出家非为衣食,全为生死大事,对此等应酬历来都是唯恐避之不及,还望长老成全,说完即伏地长拜。长老也无可奈何,只得把官员打发走了。但对极普通的人,弘一法师却是礼敬有加。据统计,他出家后为平头百姓所作的小传、墓志近20篇,几乎是他此类文字的全部。他平素所作的大量书法条幅、对联,都随写随赠有缘之人,比如旧友、居士、学生、僧众,纯为弘扬佛法,而无个人私利。对上门求字而有佛缘之人,即便是引车卖浆之流,他也一概应允,援笔即书;但对于市侩官宦、徒慕虚名之人,即便你磨破嘴皮,却求一字而不能得。今天我们知道,弘一法师的书法,有很高的艺术价值,也有很高的收藏价值。各大拍卖行所拍的弘一法师书法真迹,可谓字字万金,被收藏家视若珍宝。6 \- R: D$ w0 W4 A' h, F%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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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震撼别人,而他人生的见证者却无一不受到震撼, Z, b1 y# M, \$ @7 g& T! |! ~8 K) }
; r8 q5 `% F7 ^ {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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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I+ l* m, f) l. w% b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觚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D$ i' z5 f- i8 \0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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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弘一法师作词作曲的一首流传甚广的歌。每当我哼唱这熟悉的旋律,婉约如诉、凄清苍凉的感受便袭上心头,排之不去。他的古道柔肠、文人情怀也在这清浅见底又浑然无痕的流淌中渐渐发散出来,缕缕皆是春藤般的缠绕,和烟波般的离愁。, r8 j& a3 x: l: i, n3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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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本性是很难改变的,我也从不相信“脱胎换骨”一说,有些东西在人的一生中可以贯穿始终,却不会前后割裂,今是昨非。毕其一生,弘一法师堪称一个有良知、有人品且深受传统价值观影响的纯粹的文人。他的出家,不能简单地理解为避世,而是为了借以解答生命命题去实现灵魂世界的丰盈圆满。从某种角度说,李叔同和弘一法师本无二致,只不过一个在世俗世界韬晦沉潜,一个在梵天佛国精神泅渡,唯其高贵的人格和悲悯的本性横跨这两者,而一以贯之。所以,作为“人”的李叔同,永远能涵盖作为高僧的弘一法师,或者说,后者是前者的生命极致。然而,正因为这两者的转换十分突兀,给当时人和后世留下了诸多不解。1 t0 O- V+ d! E4 u& }% w
; w K, O4 }6 V2 R" E 柳亚子、马一浮、夏丏尊、经亨颐以及他的学生们都曾表示过此类情绪,特别是他的日本妻子,在西湖边和出家后的“丈夫”见过一面后,更感到了这份人间生离之痛的无可挽回,遂伤心地回到日本,从此与李叔同再无见面。而随着弘一法师出家的时间愈久,而且有人请他还俗遭拒后,和他关系密切的人们只能接受这个事实,并洞晓了李叔同的出家绝非感性的选择,而是有其深刻的内在理性,持这一观点的恰恰是终身崇拜他的弟子丰子恺。他把恩师的出家归结为超越物质层面和精神层面而上升到灵魂层面的必然皈依。他认为李叔同有很强的“生命欲”,呆在前两个层面已使他无法满足,而只能挣脱羁绊求得更高的着陆。我以为这是对李叔同为何出家这一疑惑的最精辟的诠解。8 k# a0 V3 Y7 d7 r-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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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注意到,不少当时的文化名人在拜谒弘一法师的时候,几乎都有一种既敬仰却又想流泪的感觉。他们十分清楚,若李叔同没有出家,那么中国近代文艺的诸多领域都会有李叔同超拔的地位,而且追根索源,他还是其中几个领域的开山鼻祖(比如世人皆知刘海粟是中国引进模特写生的第一人,其实李叔同比刘海粟早一年就在“浙一师”运用这一教学方式了,这一点就连刘海粟本人也承认),而他却毫不足惜地舍弃掉了,并且以衲衣芒鞋、谦恭礼敬的苦行僧面目出现在他们眼前。这就是当年西服革履、天纵奇才的李叔同吗?心底里有此发问,便足以令人伤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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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叔同不想震撼别人,而他人生的见证者却无一不受到震撼。高僧大德圆寂前一般都有偈句示人,弘一法师亦如此,仅录其中四句:7 R2 d+ A+ l/ j# x% A4 E$ g
1 a% T" @; Z2 B7 x+ [2 ?% k5 z7 w 问余何适,廓尔亡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U2 @& |2 @* U1 k/ Q1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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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后拒绝吃药,拒绝食物,却口诵佛号,并以净土宗的临终要求交代了后事。圆寂前写了“悲欣交集”四字。“悲”字含泣,“欣”字如舞,两者交集,便是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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